人类得了一种不增长或者没有很大增长就不开心的病。开心久了就会乏味,一遇到挫折就低落。
这是一种被称为“增量成瘾”的时代绝症。在这场病里,我们对已经拥有的“存量”完全失去了感知力,所有的快乐都必须建立在不断攀升的“增量”之上。
在工作与财富上,我们成了追逐斜率的囚徒。 一个人如果从月薪五千涨到一万,他会感到狂喜;但如果一个年薪百万的人,连续三年收入保持不变,他不仅感受不到幸福,反而会陷入深深的焦虑和自我怀疑。哪怕他此刻站立的位置已经超过了世上99%的人,但他眼里的世界依然是灰暗的,因为“没有增长就意味着退步”。我们像是在跑步机上狂奔的仓鼠,只要履带的速度没有越调越快,哪怕我们此刻正奔跑在风景如画的地方,也会觉得是在原地踏步。这种对“永远向上”的强迫症,剥夺了我们停下来欣赏沿途风景的资格。
在生活与情感中,多巴胺的耐受让我们将“平静”误判为“死水”。 开心久了就会乏味,是因为人体的神经系统本就不是为持续的狂喜而设计的。当某种强烈的快乐持续存在,大脑就会通过提高多巴胺的阈值来适应它,于是曾经的“高潮”变成了现在的“常态”。 在感情里,当轰轰烈烈的热恋期过渡到相濡以沫的平淡期,很多人就会觉得“没感觉了”、“生活像一潭死水”。在日常里,当温饱不再是问题,日子按部就班地流淌,我们又会觉得“无聊透顶”。我们失去了享受“常态”的能力,把没有波澜的安稳视为一种折磨,非要向外去寻找刺激、制造新鲜感,甚至不惜破坏原有的生活结构,只为了重新体验那种心跳加速的“变化感”。
而在面对挫折时,这种畸形的预期让我们变得极度脆弱。 因为潜意识里早就笃定“人生必须是一条斜率向上的直线”,所以任何微小的回撤、停滞,甚至仅仅是“增速放缓”,都会被大脑警报为毁灭性的打击。 大自然是有春夏秋冬的,经济是有周期的,人生也注定是波浪形的。但得了这种病的人,无法接受“下行”。一次晋升的失败、一个项目的黄掉、甚至只是原本属于自己的光环稍微暗淡了一点,都能轻易摧毁一个人的心智防线。一遇到挫折就低落,是因为这不仅打破了对未来的“增长幻觉”,更残忍地剥夺了那层名为“我很特别、我无所不能”的心理护甲。这让我们被迫直面那个最不愿承认的现实:原来向上的攀爬极其费力,而向下掉落,才是万事万物原本的重力。
于是,我们就在这三种状态里像西西弗斯一样无限循环:在追逐增长中焦虑,在短暂的达标后感到乏味,在不可避免的下落时陷入抑郁。
或许,治愈这种病的唯一解药,是学会做一本关于自己的“存量账本”。接受人生的常态其实是一望无际的平原,偶尔有丘陵,也难免有低谷。停止把“增长”作为活着的唯一合法性证明,允许自己有一段时间没有长进,允许自己就是个普通人。在没有意外横生、微风拂过的平淡日子里,安然地感受那种不需要任何条件、不需要任何数字证明的,仅仅是因为“活着”本身而存在的宁静。
